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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1. 讓人看哭的懸疑小故事:他們告訴我,我只是一條狗

          2021.12.8 懸疑故事 461

          They told me I was nothing but a dog

          出生時父親給我起名徠卡,祖父讓他像對付一條不服管教的狗一樣對我。對于父親來說,徠卡是狗的同義詞,他用這個名字提醒我在家里的位置:微不足道,卑下,低級。

          不過是一條狗。

          父親本意是用這個名字羞辱我,卻無意間給了我一個尊名。

          徠卡原本是條莫斯科的流浪狗。1957年11月3日,蘇聯將它放到史普尼克2號衛星上發送到太空,她是歷史上第一只環繞地球的狗。

          可是問題在于,蘇聯人能夠將一艘火箭送入太空,但不知道怎么讓它回來。徠卡的太空之旅等于是一場死刑,進入環地軌道后不久,史普尼克2號內部的氣溫極速升高——沒有哺乳動物能在那里活下來。升空區區幾小時后,徠卡在痛苦中死去,她死時與活著的時候沒有太大分別:都是微不足道的,卑下而低級。被人拋棄,沒有人去愛。

          不過是一條狗。

         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去想像她的痛苦、恐懼還有孤獨。在完全漆黑的高速飛行的金屬桶里度過生命中的最后幾小時,這是什么感覺呢?

          不能夠理解眼前所看到的是什么、不能夠想明白為什么突然間一切這么吵、這么燙,又是什么感覺呢?

          不懂得為什么要從冰冷的街道上拯救我、用許多人的溫暖簇擁我、現在又讓我孤身一人,這種感覺會怎樣呢?也許我會想這是因為我是一只壞狗狗,而這是我應得的懲罰。

          懲罰是我習以為常的母語。我知道為自己不記得也不理解的錯誤而受罰是怎樣的。我被傷得好重,心跳飛快,思想飛出窗外,升到星河星海里去追溯徠卡的苦難之旅,徒留肉體的軀殼在68英里下面一棟骯臟的房子的地板上扭動哭泣。

          即便是這樣,我還是適應了懲罰。它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最終變成了一門語言。任何人只要給充足的時間都能學會一門新的語言。

          我不能適應的是恐懼。

          身為小孩,我害怕所有的事。在世界上最深處遭人遺忘的角落里,潛藏著少數人才敢相信、極少數人才能理解的東西:古老的生活方式、事物、真相。

          還有古老的怪物。

          像父親和祖父一樣的怪物。

          我要怎么用你能相信的方式去描述這些怪物?也許我不能,甚至不該去嘗試,所以我打算只講講我的祖父。

          他叫帕維爾,到我九歲時已經經歷了六具身體,也就是說他占據了這么多的身體。

          他利用跨越幾個世紀的祖先們不斷改良的血祭魔法,在身體之間換來換去。

          他不是個鬼魂,相反有自己的肉身,一具扭曲的怪物般的身體,堅實發光的皮膚上滿是疤痕。這個身體可以縮到花園蛇一般小,也能變成馬一樣大。

          但是這具身體不管再怎么神奇,它很虛弱:僅僅是陽光就能灼傷雙眼,讓皮膚起水泡。所以它才要進入別人的身體,像操控木偶的人手一樣穿上另一具肉身,直到新身體腐爛。我永遠忘不了看見他——許多個他——在不同的身體里腐爛分解變成濕潤褪色的肉條,或者是冰冷的黃色眼珠在偷來的眼眶深處閃光的樣子。

          祖父更喜歡男人的身體,但偶爾也選擇女人或孩子的。有一次,他甚至穿上了我媽媽的身體。我那時候還小,大概三歲,看見她熟悉的身形站在火光之前讓我立刻單純因為狂喜而嚎啕大哭。

          接著她轉過身,我在她淤青的眼眶里看見了祖父的眼珠:扁平、閃著黃光,仿佛腐爛的金塊。

          我尖叫著后退。

          父親正在撫摸一雙舊的童鞋,他帶著能灼傷我的心的厭惡看著我。

          “閉嘴,笨狗!”

          我縮了起來。這是個錯誤,他的厭惡變成了惡心。他從椅子上跳起來,狠命踹我。骯臟、瑟縮的疼痛從我的腹部爆發,我帶著呻吟踉蹌地躲開,藏在樓梯下面。

          我獨自躺了三個小時,最終我的思想離開身體,飄到高高的天空里,反向躍入星星的海洋。我在星海里越飄越遠,夢中是鉆石般的星系和紅色的星云,身旁是卷尾巴的、帶著斑點的和我同名的狗。

          徠卡。

          我醒過來的時候摸到了她:毛茸茸,暖呼呼,胸脯在我的手心下一起一伏。我睜開眼的一瞬間看見她在陰影里,可接著她就縮小融入到地面。我想抓住她,可她已經被地板吞噬了。我的手指只抓住了冰冷堅硬的地板。

          我捂住眼睛哭了。

          幾個月后,媽媽體內的祖父生下了一個孩子,一個黃眼睛、遺傳了爸爸黑色卷發的男孩。生產后才過去幾分鐘,父親拿起孩子帶了出去,一小時后空手而歸。

          我立刻驚慌地跑進外面的黑夜里,天好冷,讓人振奮卻又疲憊。我一直找直到看見了那個孩子,他正在雪堆旁虛弱地嗚咽,身上還帶著母體的血。

          我給他起名亞歷山大,把他帶回了家。

          當我走進家門,父親立刻扇了我。我眼帶金星地踉蹌倒退幾步?!坝肋h,”他厲聲說,厭惡浸透了每一個音節,“永遠不要違抗我?,F在把他給我?!彼肴プ啔v山大,但祖父阻止了他。

          我抬起頭咽下了痛呼。祖父透過媽媽腐爛的臉看著我,她腫脹發白似乎要掉下來的嘴唇扭出一個微笑?!安?,讓那只狗留下狗崽子。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?!?/p>

          他們當然有別的事情要處理,兩個人總是合作忙個不停。父親綁架受害者,祖父使用他們。每一次父親把一名新的受害者帶回小屋,祖父會用手——細長,丑陋,疤痕累累,古怪的皮肉泛著奇異的光——揪掉受害人的舌頭,碾碎他們的腳。

          接著他就等到日落——還記得嗎,陽光會燒傷祖父的眼睛和皮膚——把他們扛到他的小教堂。

          他的教堂是蔥綠的山嶺腳下一座古老的石制結構的小屋。教堂里面有三扇紅色的窗戶和六排粗制的長椅。每排長椅的末端坐著一具面向圣壇的干尸,仿佛這里的衛兵。

          我討厭祖父的教堂。每次進入,那里的空氣都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,擠壓我的心臟,毒害我的肺腑。最糟糕的還是我感受到的恐懼:電流一般,讓人癱瘓,無路可逃。

          幸運的是我只是條狗,狗不會在教堂里待太久。但是狗能聽見尖叫,哪怕是從很遠處傳來的尖叫,夜里在林木茂密的群山間傳得很遠、很遠。

          祖父不經常離開他的教堂,但是離開時總是在凌晨時分。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父親和我要在他回家前為他守靈。無論什么時候祖父從教堂回來,他看上去又像人類了:光滑的皮膚,大大的笑容,正確的比例。有時候他看上去有點像父親,有時候像那些受害者。

          這對我來說就好像外太空對徠卡那樣不可理解。

          祖父手下的受害人源源不絕,有流浪漢、老人、旅行者,還有逃避虐待的孤兒。外面這種人太多了。

          太多太多了。

          要是沒有亞歷山大,我就要徹底枯萎了。他不僅是我的兄弟,實質上是我的兒子。祖父和父親都不在乎他,甚至不給他食物或者衣服,我必須從我那點份額里分出一點給他。

          但無論我再怎么努力,他也沒學會說話。不是說他不能和人交流——他會用手勢、面部表情和無意義的音節——只不過無法掌握語言。但是沒關系,他成長成了一個可愛的、滿滿好奇心的男孩,臉上長著雀斑,小手稚嫩。隨著時間流逝,他可怕的黃眼睛變成了清亮的綠色。他就是我的生命、我的心。

          但他還不夠。

          有一天晚上,當一個小女孩的尖叫從祖父的教堂傳過來的時候,我終于去找父親。

          我像他教我的那樣趴在他腳下,粗糙的木地板凍得我手指頭疼?!案赣H,為什么?為什么你要這樣做?”

         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壁爐,手里拿了一雙白色的童鞋?!耙驗槟愕淖娓负臀冶仨毣钪?,小狗?!?/p>

          “我也要這樣做才能活著嗎?”

          “是?!?/p>

          “那我就不想活了?!?/p>

          “我明白?!彼ゾo了那雙鞋,“但是你沒有選擇?!?/p>

          我咽下抽噎,等他讓我離開。我必須爬著到他身邊,也必須等他讓我爬走才能走。

          不過他卻說:“站起來,徠卡?!?/p>

          聽到我的名字讓我如墜冰窖。他從來不用我的名字,事實上我都快忘了我還有個名字了。

          “我說,站起來,徠卡?!?/p>

          照他說的做很難,恐懼讓我的骨頭和肌肉軟成了泥。

          父親舉起那雙鞋?!斑@是什么?”

          “鞋?!蔽翌澏吨f,“舊的童鞋?!?/p>

          “這雙鞋,”父親說,“是我的妹妹亞歷山德拉的。我愛她超過任何事情,包括生命、父母、你的母親、你。她是我的心?!?/p>

          我看著他,火光撫平了他臉上的不快,除去了每一道皺紋的陰影。他卷曲的黑發在躍動的火光間好像煙霧,堅挺的鼻子看上去古怪又恐怖。令人癱瘓的電流爬過我的皮膚,就好像在教堂里的感覺一樣,我可能哭出來了。

          “在我二十歲生日的時候?!备赣H接著說,“你的祖父煮了一鍋油,他把亞歷山德拉叫了過去。她本來要和我稍晚些去采野花,所以就穿上了她最精美的衣服:一條藍色的連衣裙和一雙白鞋。就是這雙鞋?!?/p>

          父親許久沒有再說話。

          “她是我的心?!彼K于又重復了一遍?!爱斘业男乃榱?,我就碎了。這讓我變得和祖父一樣。有一天我會像他那樣獲得永生。你最終也會的?!?/p>

         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噩夢,夢到媽媽腐爛的身體在一個黃色眼睛的小女孩身上澆上滾油,讓她變成一灘血泡。

          從窗戶傾瀉進來的月光將房間染成銀灰色。我的心劇烈狂跳,我幾乎能看到自己的睡衣隨之移動,它想逃跑,我想讓它跑掉,沒有它我就會死,我死了就能和另一個徠卡在星海間啟航。

          一雙溫暖的小手摸到了我的臉。我轉身以為是亞歷山大,結果卻看到了我的噩夢。

          巨大的鼓起的水泡涌動破裂,一道道膿液從她的小臉上流下來。她嘴周的皮膚被燒沒了,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完全暴露出來。燙傷的頭皮和圓滾滾的頭骨透過黑色的卷發反著微光。藍色的小裙子裹在她身上,油從裙邊滴下,打濕了我的毯子。

          她輕聲說:“別哭了?!?/p>

          亞歷山大在我們兩人之間動了動。

          我輕聲說:“出去?!?/p>

          女孩滿是水泡的下巴顫動了幾下?!翱墒鞘悄阕屛襾淼?。求你讓我睡吧?!?/p>

          “好吧?!蔽逸p輕說,也不知道該說別的什么。

          女孩躺到毯子下,我驚恐地看她用細瘦燙傷的手臂抱住亞歷山大,然后墜入夢鄉。

          那一晚我沒有和徠卡一起在群星間駕駛我們的船。我一直醒著,興奮恐懼交雜地看著那個鬼影。

          接近黎明時我的門發出嘎嘎聲。我想擋住女孩,可父親走了進來。

          他尖銳地問: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    我懇求道:“求你,求求你,別看?!?/p>

          女孩開始移動——接著不可思議地縮小。她的身體扁平到消失,只留下裙子皺巴巴地攤在地上,然后它也消失了,冰冷的地面上什么也沒剩下。

    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父親怒吼道。

          “我在夢里看見它——”

          “是她!”父親咆哮著說,“是她,不是它!”

          “我睡著的時候夢、夢見了她?!蔽医^望地結巴地說,“我醒過來的時候她就在那里了?!?/p>

          汗珠在父親的額頭閃著微光,讓我想起了星星?!按┮路?,你必須立刻見你祖父?!?/p>

          我四肢伏地地爬向他。

          “不,站起來,帶上那個男孩?!?/p>

          我抱起抽泣的亞歷山大,無視他的哭泣,跟隨父親走入黑暗的森林。這片山林充分沐浴在早春的榮光下:淺色的光束穿過樹冠,將濃重的陰影切割成帶金邊的碎片。昆蟲從地下探出了頭,小鹿在遠處遙望我們。森林中總是充滿了動物,畢竟祖父不傷害鳥兒或野獸。

          很快教堂就進入了視線。古老的小教堂帶著黑色的尖塔、紅色的窗戶和裹了霜的石塊。

          父親招呼我們進去。我跨進門檻的瞬間皮膚就起了雞皮疙瘩,恐懼爬滿了全身。

          亞歷山大嚎啕大哭。

          父親催促我走向圣壇,我余光看到衛兵樣的尸體在抽動,胸脯伴隨磕磕絆絆的、令人費解的節奏上下起伏,里面一具紅棕色長發、特別高的尸體在我經過時轉過了頭。

          我捂住亞歷山大的眼睛,走到圣壇前。

          后墻的陰影變濃蠕動,長椅上的尸骨和干枯的關節咔噠作響。

          圣壇后面的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眨動眼睛:碩大的扁平的眼睛,像金色的月亮一樣在冰冷的黑暗中泛著微光。

          是祖父。

          “小狗,”祖父拖著長調說,“和她的崽子?!彼l出低沉的、像獅子一樣的讓骨頭震顫的吼叫,牙齒在黑暗中呈現閃耀的象牙般的弧度,比父親的整個頭還要寬。

          “帕維爾,”父親急切地說,“她做了一個噩夢,醒過來的時候里面的東西跟著她出了夢。它活了,我親眼見到的?!?/p>

          “哦,”祖父低聲說,“哦?!?/p>

          “看來我們的小狗還是會耍幾個把戲的?!备赣H道。

          “既然這樣,還是要看她愛不愛自己的狗崽。狗,你愛你的崽子嗎?”祖父從陰影里扭曲蜿蜒地升起,樣子絕非人類?!澳銗鬯麊??或者說你覺得欠他的嗎?”

          我張開嘴想回答,結果滿臉是淚。

          祖父哈哈大笑,低沉的咆哮讓頭頂的大梁都抖下一些灰?!耙恢卉浫醯哪腹?。米哈伊爾,我們的希望都在那個男孩身上??偸窃谀泻⑸?,不然我們為什么要造出他呢?,F在離開吧?!彼薮蟮狞S色眼睛看向長椅?!拔也幌矚g挑逗我的衛兵,特別是在他們如此饑餓的時刻?!?/p>

          恐懼和難以置信清晰地寫在父親飽經風霜的臉上?!澳汶y道不明白我剛才說的話嗎?她能從思想創造生命?!?/p>

          “她不過是我們真正想要的東西的殘次替代品。米哈伊爾,離開?!?/p>

    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    祖父立即站起來,一大團閃閃發光的皮膚和變形的肢體從陰影中顯現。他把父親打到了石墻上。

          衛兵尸體發出一聲長嘆,繼續扭動。

          “永遠,”祖父咆哮道。陽光從猩紅色的窗戶傾斜而入,為他古怪的皮毛澆上了一層紅色的光暈。他看上去像天空,外太空璀璨的一小部分殘片?!坝肋h不要違抗我?!?/p>

          我不敢喘氣地等著祖父的眼睛被燒傷,皮膚發出滋滋響——他畢竟暴露在了陽光下——但是并沒有。

          過了一會兒祖父扇了父親,退回到黑暗中。

          我們離開了。父親始終保持沉默直到又看見了小屋。他抓住我,把我拖到了路旁。

          “聽著?!彼统恋睾暗?,“好好給我聽著。我能從他手里保護你。而且…”他看向亞歷山大,眼睛中閃爍著厭惡的光?!暗葧r候到了,我也能從他手里保護你。不過你必須幫我?!?/p>

          “為什么我會需要保護?他還小呢,愛我就像愛他的母親?!?/p>

          “你還記得亞歷山德拉的故事嗎?”

          我點點頭。

          “輪到你了。亞歷山大會成為我,而你會是亞歷山德拉?!?/p>

          我的心墜到了冰冷的地上。我小心地把亞歷山大的頭按向我的肩膀,不讓父親再看他的臉。

          “聽著,狗,你下次夢到我妹妹——”他破音了。父親站起來,用手指梳過頭發。大顆的眼淚在他眼里閃耀,配上他顫抖的嘴唇看上去十分痛苦?!暗人賮?,帶她過來見我?!?/p>

          “是,父親?!蔽覐膩頉]見過他哭,這景象既嚇人又奇異得激動人心?!拔視??!?/p>

          父親點點頭離開了。我差點就要跟上去,但是想了想沒有。我和亞歷山大一起坐在森林里。

          清晨的日光逐漸明亮,鳥兒開始齊聲合唱。我讓亞歷山大坐在狹窄的小路上,他卻哼著獨創的小調跑開了。陰影和陽光在他皮膚上投下斑斑點點,把他變成林間的鬼魅。樹木蔥郁,花瓣如雪般飄落,在地面上堆起一層亮白的地毯。

          亞歷山大跑遠了,過了一會兒我看不到他的人影也聽不見他的歌。他飄去遠方,融入到陰影深處。

          恐慌侵襲了我的全身?!皝啔v山大!亞歷山大!”我連忙跑上去,胸腔內的疼痛讓我皺起了臉,我的心跳得飛快,快到我能看見上衣隨之移動。它又想逃跑了?!皝啔v山大!”

          他從兩棵樹之間鉆了出來。席卷身體的強烈解脫感差點奪走我的呼吸,我停下來,看著花瓣落在他的頭和肩膀上,其中一朵飄到了他的鼻尖。他大大的綠眼睛在花瓣上方亮晶晶的,堪比春日的明媚。

          人生中第一次,我哭泣時心不會痛。

          那一晚亞歷山德拉又來找我。她被灼傷的皮肉從臉部垂下來,眼睛也燒沒了,融化的眼窩里只剩下通紅腫脹的肉塊。

          我還記得自己要做的事情,就坐起來大喊:“父親!”我渾身發抖地看著亞歷山德拉盲目地尋找我,受傷嚴重的手只摸到了大團的陰影?!案赣H!”

          父親氣喘吁吁地沖進我的房間?!皝啔v山德拉!”他張開雙臂似乎要抱起她。

          她轉過身。

          父親僵住了。

          亞歷山德拉跌跌撞撞地跑向他?!懊坠翣??!彼纯嗟卣f,“米哈伊爾,我的眼睛好痛?!?/p>

          父親跌坐在地上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亞歷山德拉走向他,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膿液和油漬,在月光下好像一條發光的小溪。

          “米哈伊爾,我的手好痛?!?/p>

          父親痛苦地抽泣。

          “米哈伊爾,我的皮膚著火了,它們要掉下來了?!彼谒媲岸紫聛?。父親像只被毒打的狗一樣呻吟哭泣,想躲開她的手。

          她的小手摸上他的臉頰。父親怒吼著扭動,但就是不能擺脫她?!懊坠翣??!彼蘖?,“你變得和他一樣了?!彼澚讼?,開始縮小,下沉,消失在地板里。她的手落下的瞬間,父親跳起來跑了。

          在那之后,他再沒有要求見亞歷山德拉。

          很好,因為我也沒有再夢到過她。我只看見了徠卡,大多數晚上都和那只可愛的、命運凄慘的小狗一起在星星之間飄來飄去。不管你能否想象出,那里的景象都美到令人窒息,不可被人理解的美麗的初生的恒星,行星,多彩壯麗綿延至無限的星際塵埃。

          有時候我睡眼惺忪地醒過來,皮膚還能感受到她的皮毛,可等完全睜開眼,卻什么也沒有。

          有一個冬天的早晨,我醒得很早,肚子咕嚕咕嚕叫。這不奇怪,父親好幾天沒給我食物了。我給亞歷山大喂了桌子的木屑和樹皮。

          接著我決定,今天不能再這樣了。

          我偷偷溜到廚房,里面的食物如往常一樣稀少,但我還是搜刮了能找到的轉身準備離開。

          祖父正坐在桌邊,金色的眼睛在扭曲的臉上閃著光?!靶∧腹?,你對你父親做了什么?他不能打獵了,也不吃飯了。他不再聽話了?!?/p>

          我感覺自己回到了他的教堂,鉛灌的恐懼和黑暗一道壓迫我,我瀕臨崩潰。

          祖父說:“你的能力在地球上已經至少一千年沒人見過了?!?/p>

          這能力當然不是來自地球,我相信它無疑是橫跨遙遠的太空,從舞動的星塵間而來。

          “我只是做噩夢?!?/p>

          “不,你吸收了世界上的黑暗——恐懼,仇恨,痛苦——將他們轉化成有形的實體。這只是開始,你將無所不能,甚至能夠造出永恒的完美的身體,為了我…也為了你?!?/p>

          他聲音里的喜悅讓我感到惡心。

          他繼續說:“我們家族的女人總是脆弱又沒用。我還以為你也一樣,小母狗?!?/p>

          眼淚刺痛了我的眼睛,我的骨頭咔噠咔噠響,仿佛是要從肉體里掙脫逃跑。但是沒用的,命運早就在祖父和我之間綻放,帶著沉重惡臭的絕望。

          祖父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:“你認真聽著,我只會說一次:這次我錯了?!?/p>

          他離開了,我跑到窗戶邊看他快速地趕在太陽升起前穿過森林,回到小教堂去。

          我等待太陽完全升起,跑回房間,用能找到的每一件衣服把亞歷山大包起來,隨后逃走了。

          我們沿著小路走了數英里,離最近的城鎮還要好幾個小時,直到夜深時我們才能走到。此刻我只希望祖父第二天才發現我們不見了,這不是全無可能,畢竟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教堂里。

          這個想法第二次劃過我的腦海時,一道閃著微光的黑影從樹林里竄出來,將亞歷山大從我懷里奪走。

          我只瞥到模糊的扭曲的肢體、噩夢般的手掌和扁平的月亮一樣的黃眼睛。一束鮮血伴著亞歷山大的尖叫噴濺到雪地上。血沉得好快,融化的紅色蠟筆消失在簇新的雪白中。

          祖父大口喘著粗氣地盯著我,低頭咬碎了亞歷山大的喉嚨。

          我大聲尖叫。鳥兒振翅逃走,野獸從地下匆匆離去。震破耳膜的叫聲在山間回蕩。

          里面暗含的痛苦足以毀滅這個世界,但是沒人聽見也沒人在乎。

          祖父笑了,齒間掛著亞歷山大的血和筋肉。

          我崩潰了。

          我能感受到哀傷的重壓,靈魂仿佛有實體一般被撕碎,血流到我的肚子里。

          我跌倒在地上,幾個小時就抱著亞歷山大的頭。

          父親終于在黃昏時分找到了我們,手里拿了一塊硬面包和一條油膩的雞腿。他把它們硬塞給我,然后離開了。

          我把面包撕成小塊,一塊一塊地喂到亞歷山大的嘴里。他沒有醒過來,我于是哭了,把雞腿扔到了樹林里。

          月亮升到殘忍黑暗的空中。星星透過頭頂光禿禿的樹枝眨眼睛,營造出動人心魄的萬花筒般的圖案。

          我倒在亞歷山大旁邊,把他拉近。他冷冰冰的,我卻不管不顧地還是抱著他,眼睛一直牢牢盯住天上的星星。我的思想這次好難飛出去,就好像它被困在了罐子里。

          終于,它獲得了自由,一躍飛到了天上,消失在銀色的星海里,越飛越高,我看到地球在下面旋轉。

          徠卡的火箭飛速從身邊經過,我伸手抓到了鼻錐的一塊金屬板。我能感覺到徠卡就在里面,她的恐懼從艙內震蕩蔓延,侵入了我的血管。

          “沒事了,徠卡,沒事了,我來了。你著陸后,我就放你出來,我們一起玩啊?!?/p>

          她的恐懼消失了,痛苦也不見了,我的恐懼和痛苦也是。我們倆一起在行星間航行,俯瞰地球的奧妙,為身邊難以理解的美麗而驚嘆。

          我又冷又渾身酸痛地醒來,身上的痛苦無法用語言形容。

          我坐起來,亞歷山大僵硬的身體從我身上滾下去,我想抓住他。他的眼睛上結了一層薄冰,喉嚨處咧開的傷口恕我無法長時間地去看。

          我下巴放到膝蓋上,靜靜哭泣。

          過了一會兒,有個溫暖的東西碰到了我的手,一只濕漉漉的鼻子頂到了我的手心。我沒睜開眼睛就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        徠卡帶著斑點的臉和可愛的卷尾巴讓我露出了微笑,即便眼睛里還有淚。星星在她的毛發間閃爍,發出微弱的翕動的光點。

          “這是什么?”祖父的聲音在樹林間響起。

          劇毒的憤怒在我的血管里竄動,我突然意識到仇恨使人愉悅。它是狂怒的前提,力量的基底。

          祖父從黑暗中瞬時顯身,鱗片一樣的皮膚在月亮下像河水一樣閃著波光?!澳憔尤焕速M自己的能力,”他不屑地說,“在一只狗的身上,而且還不是你自己的狗崽子!沒關系,我現在就來糾正你?!?/p>

          徠卡跳了起來,咬穿了祖父一只黃月亮樣的眼睛。他尖叫著頭前后甩,徠卡落到了地上,很快重新穩住了自己。接著她咬住了他的腳,祖父牢不可破的皮膚在她的牙齒下好像黃油一樣柔軟。

          徠卡沒有強大到能殺死他,但是她在他身上留下了許多個洞,就好像火柴燒穿紙張一樣容易。很快祖父就跪在距離亞歷山大的尸體只有幾尺遠的地上。

          徠卡氣喘吁吁地跑向我,倒在我懷里。她身上的無數道傷口都在流血:有些不起眼,有些無疑致命。

          “好狗狗?!蔽疫煅实卣f。我輕柔地撫摸她,希望傷口能閉合。我是一個怪物,像其他人那樣利用了徠卡,用一個幌子騙她過來,給她希望,然后把她扔進了地獄里?!昂门?,最好、最好的小女孩?!?/p>

          我抬起頭,祖父還完好的那只眼睛溜到了我死去的兄弟身上,某些黑暗的東西在眼底滋生:是邪惡、扭曲的希望。他縮成一團,身體縮小成一個干枯的殼,從亞歷山大的喉嚨鉆了進去。

          我尖叫著看著亞歷山大的身體扭動顫抖,他坐了起來,骨頭發出咔咔聲,凍僵了的筋肉重新被拉響。

          他笑了,眼睛里閃爍著熔煉的金子樣的光。

          徠卡再次發起攻擊,亞歷山大的臉在她咬穿他的皮膚時扭成一團。徠卡爆發出與她糟糕的傷口不相稱的力量。

          我絕望無助且痛苦地看著,希望自己能再抽離飛到星星里去。不過這一次那里沒有人等我了,徠卡被我從星星里叫下來,步入了悲慘的結局。

          雪在我腳下嘎吱嘎吱地響,我胡亂地走來走去。父親站在旁邊,鄙夷地看著我,手里拿了一把閃著寒光的槍。

          解脫與恐懼吞沒了我,這就是結局了,我的思想要永久地抽離了。我的恐懼終于能到頭了。

          徠卡死死咬住亞歷山大體內的祖父,他反手去打她,她痛得嗚咽了幾聲,卻牢牢沒有撒口。

          父親走過我端起了槍。

          “不!”我尖叫著說,“不要傷害她!不要傷害她?!?/p>

          父親舉槍瞄準亞歷山大的腦袋,開了槍,血液、大腦和黑色閃光的肉塊噴在了雪地上。

          父親再次開槍,裝彈,再開槍,再裝彈,一次又一次。亞歷山大的頭蒸發成了紅色的血霧。終于他的尸體倒在了地上,而祖父——渾身是血、布滿鱗片的祖父——從喉嚨處溜了出來。

          徠卡抓住了他,父親用槍頂住他僅剩的那只眼睛,在太陽升過山頂的那一刻扣動了扳機。

          父親后退了一步,我盲目地帶著希望與感激向他伸出了手,可他卻從我手邊退了回去。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只有絕望和憤怒。

          還有厭惡。

          他牢牢地和我四目相對,把槍桶放進了自己嘴里。

          “不!”

          他扣下扳機,半個頭都打掉了,只留下一個亮閃閃的肉體的晶球。他的身體向后踉蹌了一步,跌在雪地上。

          花了很長的時間,陽光才把祖父燒成了一灘骯臟的油,徠卡堅持到他最后一片皮膚融化的時刻。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我,倒下了。

          我輕輕撫摸她,直到她縮小融進大地里,只留下一些小小的黯淡的水晶球:是我在她皮毛里看見的星星。我舉起一顆,熱熱的。我把它們都撿起來放進口袋里,坐到了亞歷山大的尸體旁——他的身體被破壞到難以形容,看上去甚至不像是真的。我坐在那兒,直到日落,然后起身離開了。

          生活還會繼續。

          起初我會用噩夢將他們帶回來——亞歷山大,父親,祖父,甚至亞歷山德拉——但我很快就學會壓制并最終消滅了我的能力。這不是什么好的力量,它誕生于憤怒、絕望、自私還有恐懼。

          而我無法容忍恐懼。

          再說了,狗就不應該擁有這么可怕的力量。做狗很好,狗不會巫術,它們不是怪物,狗就是世間最單純善良的造物。

          這就是為什么,我永遠都會是一條叫做徠卡的狗。

          END

          PS:歷史上真正的徠卡的照片,她是一條好狗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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